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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话《通鉴》10|苏秦、张仪的纵横人生

发布日期:2025-06-25 01:17    点击次数:200

终于要写一写纵横家了。对这个群体,我一向不持好感,尽管他们看似怀经天纬地之才,窥鬼神莫测之机,玩弄各国于股掌,出入庙堂,指点江山,纵横捭阖,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,巧舌如簧,在战国后期颇为耀眼,很大程度上左右了历史的进程。这是战国时代政坛上一个特殊的群体,这个群体就是纵横家。不持好感的原因放到后面再说。

纵横,即合纵和连横,合纵就是集合众弱以攻一强,连横则是事一强以分化众弱。放在战国末年的格局中,就很明了了,合纵是山东六国联合以对峙强秦,连横正好相反,是秦国分化六国,达到逐一削弱而吞并的目的。

合纵的代表人物有苏秦、公孙衍,苏秦死后其弟苏代、苏厉也是合纵一派,连横的代表人物有张仪。到楚汉争霸时期,郦食其等也可归为纵横家之列。

苏秦是比较早出道的纵横家。苏秦是洛阳人,我们熟知苏秦是从“头悬梁、锥刺骨”开始,不错,这个故事讲的就是苏秦。跟这个故事相关的还有一个成语,叫“前倨后恭”,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的上下半场。苏秦未发迹之前穷困潦倒,偏又执着于仕途,不肯找个正经工作干,整天捧书苦读,只好靠兄长接济养活。时间长了嫂子就看不过眼,指桑骂槐的事大概没少做。男人总是要点面子的,不争馒头总要争口气,于是就发愤,头悬梁、锥刺骨,玩命抓学习。在中国读书历来是个苦差事,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,苦才是正当的,中国的文化体系不崇尚读书的美好,大概是在强调读书人也是有门槛的。总算皇天不负,苏秦学成归来挂六国相印衣锦还乡,排面当然拉得够足,嫂子早仆俯在地,苏秦问道,“嫂何前倨而后恭也”?那娘们儿倒也实在,说道“叔位高而多金”。看起来是个励志的故事,这个故事跟资治关系不大,因而温公并没有收录。

中国文化里历来多这类励志故事,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。这不难理解。中国封建社会两千年,但大多时间里阶层流动是基本正常的,区别在于流动的空间是大还是小,而没有完全封闭固化。在隋建科举制甚至在科举制之前,长期以来依靠读书打破限制跻身上流阶层,使社会总起来看尚处于一种健康状态。在任何一个社会,维持各个阶层都有上升的通道是十分必要的,这让人看到希望,看到未来,剩下的就是自己的努力了。

扯远了。苏秦出场了,最早去的秦国,前334年,“说秦王以兼天下之术,秦王不用其言”。就是说苏秦开始是想走“连横”道路的,秦王不用其言于是转向了“合纵”。这里可以看出,纵横家实际是作为谋士存在的,他们秉持的是“术”,无关乎政治信仰和政治抱负。

苏秦先去了六国最北边的燕国,说燕文公曰,“燕之所以不犯寇被甲兵者,以赵之为蔽其南也。且秦之攻燕也,战于千里之外;赵之攻燕也,战于百里之内。夫不忧百里之患而重千里之外,计无过于此者”。当时的燕国在六国中实力最为不济,弱国的生存智慧当然是选边站队,但也要审时度势,秦国固然强大,但远隔千山万水,你犯不着与秦交好而与邻为壑吧?“愿大王与赵纵亲,天下为一,则燕国必无患矣”。文公从之。

接下来就游说赵国。说赵肃侯曰,“当今之时,山东之建国莫强于赵,秦之所害亦莫如赵。然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,畏韩、魏之议其后也。秦之攻韩、魏也,无有名山大川之限,稍蚕食之,傅国都而止。韩、魏不能支秦,必入臣于秦;秦无韩、魏之规则祸中于赵矣。臣以天下地图案之,诸侯之地五倍于秦,料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,六国为一,并力西向而攻秦,秦必破矣。夫衡人者皆欲割诸侯之地以与秦,秦成则其身富荣,国被其患而不与其忧,是以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吓诸侯,以求割地。故愿大王熟计之,窃为大王计,莫如一韩、魏、齐、楚、燕、赵为纵亲以畔秦,令天下之将相会与洹水之上,通质结盟。”

这一段分析更为透彻,可见纵横家的水平。其外在表现是鼓动三寸不烂之舌,巧言善辩,后来孔子曾经曰过,“巧言令色鲜矣仁”,能说会道的哪有什么好人?但不能这么简单来理解纵横家的话术。

从纯粹的话术角度(在现在的语境中,简单说就是“沟通技巧”),首先是站在对方利益的角度,我为你筹谋划策的基准是维护你的利益,要实现利益最大化,这是核心。战国之世,强秦早磨刀霍霍露出了尖利的獠牙,列国最大的利益是安全,说事论理必须站在对方利益上。

其次是先循序渐进提出问题。论事客观具体,不能空泛地讲道理,要有理有据。苏秦说赵国是山东最强的,赵国是列国中的强国,但未必是最强的,赵肃侯心中当然有数。但秦不敢直接跟赵叫板,还有一个因素,是担心韩、魏趁虚攻其其后,这是一个合理的分析。反过来说,如果秦先攻韩、魏,一马平川,轻易就打到国都了,到那时,韩、魏必然倒向秦国,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,赵国的祸事就要来啦。这也是一个合理的分析。一通分析下来,肃侯看到了风险和危机。

再次就要分析大势,六国之地五倍于秦,兵力十倍于秦,几个弱小的兄弟联合起来打群架显然是对抗强秦的很好的选择。这里顺便否决了其他人的建议。其他人的建议是连横,就是奉事强秦,苏秦说,这些人都是劝列国割地以求好于秦,秦国强大了这些人跟着荣华富贵,列国遭受秦的侵蚀却跟这些人没有关系。看,这个话语体系仍然是站在对方利益角度来讲。

于是就顺理成章提出了建议,六国合纵,通质结盟,“肃侯大悦,厚待苏秦,尊宠赐赍之,以约于诸侯”。从这一通游说中能看出纵横家的素质,第一当然是精通沟通技巧,善于站在对方角度考虑问题,说事论理,步步递进。第二是心中有丘壑,对形势要了然于胸,敌、我的优势在哪里,劣势在哪里。第三是方案要清晰、笃定,其他的方案当然是不利的。在这些基本素质的加持下,口才只是辅助,舌灿莲花重要的是内容,而不是形式。

然后苏秦说韩宣惠王、魏王、齐王、楚威王,前333年,“苏秦为纵约长,并相六国,北报赵,车骑辎重拟于王者”。挂六国相印,一时风光无两。六国结盟,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。结盟这件事,向来是以共同利益为基石。六国结盟,共同利益是共同对秦,一国有难,群起而攻之,这是六国缔结盟约的核心点,但在这个核心之下,各国仍有自己考量的利益,因而六国之盟并不牢固。基于利益结成的盟约,会因基于利益的诱惑解体,这是一个规律。结盟的第二年,“秦惠王使犀首欺齐、魏,与共伐赵”,犀首(就是公孙衍)不知采取了什么手段,骗了齐、魏一道攻打赵国,“苏秦去赵而纵约皆解。赵人决河水以灌齐、魏之师,齐、魏之师乃去”。

合纵的蜜月期实在有些过于短暂。六国甚至还没来得及体验到合纵之利,复又陷入列国相攻。在此后,合纵的努力没有停止,但几乎再也没有形成六国有效合纵的局面。合纵时不时发生在几个国家之间,这也反映出六国国君的短视。

在苏秦活跃于六国的时候,张仪来到了秦国。《通鉴》记载,“张仪,魏人,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,学纵横之术,苏秦自以为不及也”,这个鬼谷子也是通天彻地、无所不通的神人了。这句话给出的信息是,苏秦和张仪为同窗,张仪的水平还要高于苏秦。苏秦在六国编织了联合防御的“盾”,而张仪的工作则正好相反,分而化之,为秦国打造精准攻击的“矛”。

前317年,张仪说魏襄王曰:“梁地方不至千里,卒不过三十万,地四平,无名山大川之限,卒戍楚、韩、齐、赵之境,守亭、障者不过十万,梁之地势固战场也”,看得出来一个老师教的,前面苏秦对韩、魏的地理地形分析也基本是这样。

接下来,张仪直接向合纵开火,“夫诸侯之约纵,盟于洹水之上,结为兄弟以相坚也。今亲兄弟同父母,尚有争钱财相杀伤,而欲恃反复苏秦之余谋,其不可成亦明矣”,说到这一点上,六国也确是汗颜,在秦军未大兵压境之前,斤斤于眼前利益背约弃义的事可不少,即使从自己的角度出发,对“纵约”的成功也是底气不足啊。

然后是分析形势,“大王不事秦,秦下兵攻河外,据卷衍、酸枣,劫卫,取阳晋,则赵不南,赵不南则梁不北,梁不北则纵道绝,纵道绝则大王之国欲不危不可得也”,基本的分析与苏秦并无二致,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。建议是“愿大王审定计议”,你好自为之吧。软硬兼使,魏王乃背纵约。在这一回合中,张仪胜出。不过在这年的早些时候,苏秦已经死了。“齐大夫与苏秦争宠,使人刺秦,杀之”,苏秦死得有些窝囊。要是苏秦未死,两人同台对擂,不知会有什么样的火花闪现。

与苏秦相比,张仪的纵横之术更重权变,再无底线可言。前313年,秦欲伐齐,但担心齐与楚的盟约,便让张仪到楚国游说楚怀王,劝其“闭关绝约于齐,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”,再给你找个秦国的漂亮小姑娘做妾,“秦、楚嫁女娶妇,长为兄弟之国”,楚王天真地相信了,派使者随张仪回秦受地。张仪回去以后就耍了个花招,假装从车上摔下来,三个月不上朝。天真的楚王生怕张仪不相信自己的诚意,安排人“北骂齐王”,“齐王大怒,折节以事秦,齐、秦之交合”。这个时候,张仪上朝了,对使者说,看,从这里到这里,面积六里,就是这里了。引发秦、楚丹阳、蓝田两次之战,楚军大败。

秦武王继位后,张仪这一套就吃不开了,赶紧找个借口跑到了魏国去,相魏一年就死掉了。

说回到开篇的话,我对这些纵横家们向无好感,究其原因,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才华,相反,苏秦、张仪也算是才华横溢,腹藏韬略,在纷乱的战国末年以一己之力影响时局,放在历史长河中来说也算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没有好感,大概是因其究竟堕入“术”这个层面,相比于儒家、法家、墨家等,相比于治国安邦造福黎庶的政治理想,显得等而下之了。更加之那些无底线操作,使得战国道德伦丧,诚信愈发成为稀缺之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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